【亂歷野史】(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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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杉聞到一股焦味。
一種新鮮的、剛燒過的味道——
木頭、布帛、油脂,雜七雜八的全混在一起,嗆得人嗓子發緊。
他睜開眼,并不意外地發現自己站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。
這艘船很大,周圍還有許多一樣的其他船。它們密密麻麻地鋪在江面上,一眼望不到頭。
船上的火把被江風吹得東倒西歪,火光映在水面上,像一攤攤被打碎的血。
遠處有歌聲,很多人在合唱,聲音低沉,恍若悶雷。
旁邊,辛洛、秦起、譚樂、林塵期也都在。
五個人站在船舷邊,江風灌進衣袍,吹得獵獵作響。
“這是赤壁。”秦起望着遠處的江面,“戰前。”
江上尚且平靜,可見那陣關鍵的東風還沒有來。
“東風不會來。”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一個年輕的将領站在船艙門口,穿着鐵甲,腰間挂着長劍。他看着遠處的江面,眉頭緊鎖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他的手按在劍柄上,指節發白。
“東風不會來,”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略低了些,“……但火會起。”
是周瑜?
年輕将領轉頭看着他們,眼神銳利得像刀子。“爾等是何人?為何在我船上?”
這個問題的确是很簡單的,卻也是至關重要的。
答好了,繼續試探這走下一步。
可若不好……
那可真是說不好到底是被綁巨石沉水還是被剖開扒皮當燃料了。
那麽,到底該怎麽辦呢?
嚴杉悄悄低了點頭,又迅速瞥了眼自己和周圍人的服裝,準備賭一把。
開賭吧——!
哦,辛洛不讓。
嚴杉看着辛洛目的明确意味明顯的沖着自己的手指,默默地把張開的嘴又閉上了。
辛洛制止了嚴杉的回答,但他自己也沒有回答,反而只是從口袋裏掏出塊黑色的石頭。
就是那塊刻着“疑”字的史證。
等等,這個原來是解決守關boss的關鍵道具嗎,怎麽沒人說一下。
嚴杉,譚樂,林塵期的眼睛裏或多或少都飄着點茫然,只有辛洛和秦起淡定如老狗。
……算了,這倆智商也高能力也強的要死的大佬你們随便吧。
周瑜盯着那塊石頭,表情一變。
默然半晌,他從袖子裏抽出了封信,邊緣已經泛黃,被人為折了好幾折。
他把信遞給辛洛。
“有人讓我轉交這封信,他說會有人來找。我……等了很久。”
打開,信上寫着兩行字:
“黃蓋詐降,有兩封密信。一封給曹操,一封給你——來自未來的旁觀者。若你得以看到這封信,那就說明赤壁的火雖旺,卻燒不盡後世之筆。”
落款“季叟”。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:
“赤壁之火非周瑜所放,亦非諸葛亮所借,實乃曹操自燒。他燒了自己的船,斷了退路,他是要讓士兵知道——不贏,就死。”
看完,總覺得後背一陣發涼。
擡頭看着周瑜,周瑜也在回看。
交錯的目光在江風裏撞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知道曹操會燒自己的船?”嚴杉問。
周瑜沉默了一會兒,轉身走向船頭。
“知道。但他的船燒了,我的船也要燒。火一起,誰都分不清是誰放的。”
他指着遠處黑壓壓的船影,“但這重要麽史官只會寫下周瑜火燒赤壁啊,畢竟贏了的人,才有資格寫歷史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要打?”一直很安靜的譚樂問。
周瑜看着江面,看着那些連在一起的戰船,看着船上忙碌的士兵。
“因為不打……我的家人就會死我的土地會被占。我的國家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的國家,就沒有了。”
江風忽然大了,吹得船上的旗幟嘩嘩作響。
有人在喊“東風”。
有人在喊“起火了”。
遠處的江面上出現了一片紅光,是真正的火。
那火從上游漂下來,像連綿而壯闊的晚霞,燒着了一片連在一起的船。
船上的士兵跳進江裏,許久過後,江水不知是被照得還是染得通紅。
周瑜轉身,看着那片火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嘆氣。
“看吧,他開始了。燒了自己的船。”
他轉頭看着五個人,“你們要找的第二封信,在黃蓋手裏。他就在那艘船上。”
說着,他指了指下游一艘大船,船上挂着“黃”字旗,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
在船頭站着一個人,光着膀子,手裏拿着一把刀,看着正在指揮士兵。
“去吧。”周瑜說,“拿到信就離開。這裏可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歷史麽,從來都是打出來的,不是看出來的。”
往下游去,船與船之間有木板搭着,走起來晃晃悠悠的,木板下面是黑沉沉的江水,看不見底。
嚴杉走得很小心,辛洛走在他前面,回頭看了他一眼,伸手拉了他一把。兩個人握着手,走過了好幾條船。
走到“黃”字旗的船邊,木板斷了,最後一截懸在半空,晃來晃去。
對面船上的人看見了他們,“什麽人”的驚呼與喊叫和拔刀的聲音胡亂響作一片。
就在這片格外不真實的喧嚣中,黃蓋轉身,沉寂無言地站在船頭,手裏那把刀在火光下反着冷光。他看着五個人,沒有拔刀,也沒有喊人。
等走近了些,他把刀插回腰間,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,遞給辛洛。
“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們。”他嗓子像是被煙熏過,“他說過你們會來。”
天啊,好多送溫暖,好溫馨。
騙你的,其實很恐慌。
辛洛沒什麽表情,接過油布包解開。
裏面薄薄的紙直被汗水浸得發軟。
“曹操自燒戰船,斷士卒退路,以死相逼。此乃孤注一擲,非智者所為,乃勇者所為。若勝,天下歸曹;若敗,萬劫不複。”
這次落款卻不是名字了,而只有一個符號。
一個圓圈,裏面套着另一個圓圈。
或者說,是圖書館地臺上的圖案。
“請問,這是誰給您的?”
黃蓋沉默了一會兒,眉目間閃過些什麽。
“……一個老人。佝偻着背,說話很慢,還有點口吃。他說他姓季,又叫我不要問太多。”他轉身,看着遠處的火海。“他走時跟我說——‘歷史會記住周瑜,但真相,我替你們記着。’”
辛洛了然點頭,把信折好放進了口袋裏。
黃蓋倏地拔出刀,大步走到船頭,對着士兵吼道:“準備火船!!今晚!燒的不是曹營!是我們自己的船!!”
士兵們愣了一下。
然後有人帶頭喊了一聲“殺”,其他人也跟着喊起來。
喊聲越來越大,甚至蓋過了風聲、水聲、和噼裏啪啦火燒的聲音。
壯哉無邊。
離開那條船的時候,回頭便可見黃蓋站在船頭,刀指着天,身後的火光照着他的背影,像一個虛假又脆弱的剪影。
或許吧。
誰能保證誰是真實的呢?
找到刻着同心圓的門,回到大廳,光湧進來,溫暖得像春天的太陽。
嚴杉走進去的時候,聽見身後有一個人在唱歌,輕柔的很。
不是周瑜,不是黃蓋,結合想來大抵只是一個不認識的無名士兵。
唱的是家鄉的小調,調子很慢,像在跟誰告別。
光。
再睜眼,季叟蹲在旁邊,手裏拿着一塊濕布,正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看着他們。
正當嚴杉懵逼地以為此boss終于不演了的時候突然回過神來發現是因為自己正癱躺在地上。
“……”
“醒……醒啦?”季叟笑了一下,“怎麽樣啊?赤壁……赤壁的書,燙……燙不燙手?”
辛洛照例把拿到的那兩封信都放在了季叟膝蓋上。
又把那塊刻着“疑”字的石頭也放上去。
季叟低頭。
“這是……這是第四……第四件和第五件了。”他的手痙攣着抽搐,“你們……你們找到了兩件。”
“下一關,宋。崖山。”他轉身看着他們,渾濁的眼睛裏不知為什麽似乎已經沒有光了。“崖山的書哇……裏面可全是海水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你們……你們怕水嗎?”
沒有人回答。
季叟笑了一下,很難看,像哭。
但沒過多久,他便不再理會,收了笑,拄着竹杖走回藤椅上,又打盹了。
把書信和之前的史證放在一起,口袋變得愈發鼓鼓囊囊,像裝着一整個沉甸甸的過去。
那麽,接下來便是宋了。
光再次湧出來的時候,果然,季叟又在身後說了一句沒有口吃的話:
“崖山之後,再無華夏。你們去找那塊碑,找到之後,告訴我——這句話,對不對。”
……
這一次,可以聞到海水的鹹腥味,聽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。
還有人在哭。
很多人在哭。
哭聲被風吹散了,像一片片意亂間撕碎掉的紙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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